【閱讀】藝伎的一生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嫉妒一名藝伎，然而當初我被帶到京都來的目的就是要成為一名藝伎，直到現在以前，假如我逮到機會一定會馬上逃走；但現在我才明白自己所忽略的事，重點不是要當藝伎，而是要成為藝伎。我想，實在是不能把要當一名藝伎當做是人生目的；但至於成為一藝伎的話......我現在可以把這件事當成其他事情的踏腳石了。假如我猜得沒錯，董事長大概年約四十五歲。很多藝伎在二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成功得不得了了，而這名叫何處的藝伎大概不超過二十五歲。至於我還只是個孩子，快滿十二歲孩子......但再過十二年我就二十歲出頭了。那麼董事長呢？那個時候的他大概已經跟田中先生差不多老了吧！
董事長給我的一枚銅板遠比一球刨冰的錢還要多，我把從小販那裡找來的零錢握在手中－－還剩下三個較小的銅板。起初，我想把這些銅板永遠存起來，但現在我明白它們有更重要的用途。
我衝到四條，一路跑向位在祇園東側的街尾，那裡是祇園神龕的所在地。我爬上階梯，但害怕得不敢走下有著山形屋頂的兩層樓高的宏偉大門，只在附近打轉。我越過碎不庭院走上另一排階梯，然後穿過神社前牌坊的大門來到神龕。我將那三個銅板丟進奉獻金箱－－那些銅板大概足以把我從祇園裡贖了出來－－擊掌三次並鞠躬，向神明宣示我的誠心。我的眼睛緊閉著，雙手合併，祈求神明一定要讓我變成一名藝伎。我要挨過所有訓練，忍受所有艱難，只為了再度吸引像是董事長那種男人的目光。
當我睜開眼時，我可以聽到東街傳來的人車熙攘，樹木在一陣強風中發出了像以前一樣的嘶嘶聲，一切都沒有改變。我不知道神明是否有聽到我的祈求，但我所能做的就只是把董事長的手帕塞進長袍裡回到置屋。

 

我到祇園已經夠久了，所以對豆葉口中所謂的旦那略知一二，那是太太對先生的稱呼；但藝伎口中的旦那並非丈夫的意思。藝伎是不可能結婚的，除非她已不再是藝伎了才會結婚。
你知道，有時候某些男人和藝伎一起狂歡作樂後並不滿足於那些諂媚的話，而會有更多要求。有些男人對於來到像宮川町這樣的地方感到很滿足，他們會把汗水的味道留在這種令人不悅的房子裡；也有的男人鼓起勇氣斜著惺忪的雙眼對身旁的藝伎低聲訴問她的價碼。等級較低的藝伎或許比較適合這種交易，她大概會很高興有這樣的收入。這種女人會自稱自己是藝伎，而且也登記註用，但我認為你應該瞧瞧她們跳舞、彈三昧線的模樣，以及對所有成為一名高尚藝伎所該知道的茶道認知有多少。一名真正的藝伎不會以跟男人上床的數目來玷污自己的名譽。
我不會假裝一名藝伎紀不會跟自認為有吸引力的男人上床。不管做或不做，都是她的私事。藝伎也是人，也有熱情的心，所以當然也會犯同樣的錯誤。但冒險這麼做的藝伎只能祈禱自己不會被別人發現，因為她的名譽肯定危在旦夕；但更重要的是，她一定會觸怒自己所屬的置屋的老闆娘。一名決定要被自己熱情牽著鼻子走的藝伎可能會惹上麻煩，但她這麼做絕不是要揮霍正當手段賺來的辛苦錢。
所以你瞧，祇園裡數一數二的藝伎是不能被買出場過夜的，任何人都不可以。但假如一個正當的男人看上了某樣東西－－不包含過夜，只是時間比較長一點－－而他也願意付出相對的代價，事上在這樣的情況裡，大部分的藝伎都樂於接受這種交易。聚會、派對當然好，但祇園裡的真正收入是來自於妳的旦那。沒有旦那的的藝伎－－譬如初桃－－就好像街上沒有主人餵養的流浪貓。
你可能會想，像初桃這麼漂亮的女人一定有很多男人迫不及待想成為她的旦那；而且我想以前一定是有很多這種男人。事實上，她的確在某段時間有過一個旦那；但不知怎麼回事，她對時常光顧的美津木茶室老闆娘很光火，之後點她檯的客人都被告知她沒有空－－這些男人理所當然以為她有了旦那了，然而事實不然。破壞自己和茶室老闆娘的友誼讓初桃自毀前程，但身為一名非常受歡迎的藝伎，她錢賺得多到讓姆媽開心了。不過，她沒有旦那可自給自足，所以一輩子都無法搬出置屋。她也不可能再換到另一間置屋，因為沒有老闆娘有能力資助她找到旦那，當然，也沒有其他老闆娘想要破壞與美津木的關係。
一般藝伎當然不會陷入這種困境，她們會盡可能地魅惑男人，希望他們能向茶室老闆娘提到自己。這些詢問通常都沒有下文：一個男人假如被調查出沒有太多錢，或當別人建議他應該送昂貴的和服以表善意時感到猶豫不決。但假如協商成功的話，該名藝伎跟她的旦那就會舉行像兩名藝伎結為姊妹般的儀式。在大部分的情況裡，這種契約通常會延續半年或以上－－因為男人是喜新厭舊的動物。而契約條款大概包含了旦那必須償清該名藝伎的部分負債，以及支付每個月的生活費－－像是化妝品費、部分教育費，甚至有可能是醫療費用，諸如此類的事。除了這些高得令人咋舌的支出以外，他仍需支付該名藝伎陪伴他的時薪，就像她其他的恩客一樣。但是，他同時也享受某種特權。
以上就是一般藝伎的情況。不過對於資深的藝伎來說,她們的年齡大約是三、四十歲左右，但會有更多的條件。一個藝伎剛開始不會想要受限於旦那的束縛來敗壞自己的名聲，但一輩子裡可能多多少少也會有一、兩位旦那的存在。她的旦那不僅要幫她支付所有的費用，像是登記費、學費、飲食費等等，還要提供她生活花費，贊助她的獨舞演出，買和服或珠寶給她當禮物。然而當他們倆共處時，他不需要額外付錢給她；但他會基於善意而多付點錢。
豆葉無疑是資深的高級藝伎之一。事實上，後來我才知道她可能是全日本數一數二的頂尖藝伎之一。你可能曾聽過名藝伎實月的事，她在一次大戰前和日本首相傳過緋聞，因而爆發出性醜聞案。她就是豆葉的姊姊－－這就是為什麼她們名字前都有「實」字的原因了，而年輕的藝伎引用姊姊的名字是件極正常不過的事了。
能有像實月這樣的姊姊就足以成就豆葉不凡的藝伎生涯了。但在二○年代初期，日本旅遊局開始打國際廣告戰，海報上印了京都東南方多角寺的漂亮照片，寺廟一邊有株櫻花，另一邊則是看起來很害羞、優雅的年輕女藝伎。那名年輕的女藝伎就是豆葉。
我在這裡就不再多說為什麼豆葉會那麼有名的原因了。那張海報在全世界各大都市裡張貼，上面以用各種語言書寫「歡迎來到旭日之島」的標語－－像是英文、德文、法文、俄文等一些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的語言。豆葉當時只有十六歲，但她突然被召喚去覲見來到日本的每個國家的元首、英國或德國的貴族、美國的億萬富翁等。她向偉大的德國作家湯瑪斯‧緬因傾吐心聲，事後他透過翻譯人員向她講了近一個小時枯燥冗長的故事。這些大人物中還包括了卓別林、孫中山，然後是海明威，他喝醉了直說豆葉粉白臉上的美麗紅唇讓他想到雪中的鮮血。自此之後，豆葉變得更受歡迎，在東京的歌舞伎町劇場演出許多叫好叫座的獨舞表演，通常只有首相與名人才可出席。
當豆葉表示想收我為妹妹時，我並不知道她以前的豐功偉業。當時，我大概被嚇壞了，所以在她面前除了發抖什麼也不做。

 

文字出處:藝伎回憶錄